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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1979年临战前的春节:在南疆橡胶林枕戈待旦,除夕会餐突然开荤

2019/9/11 21:00:46

回忆1979年临战前的春节:在南疆橡胶林枕戈待旦,除夕会餐突然开荤

今年春节是1月28日,是一个早春。38年前的1979年,春节也是1月28日,可那一年,直到除夕,我都还浑然不觉。

 

1979年1月初,入滇参加边境作战的我们高炮营开进至云南河口。一日凌晨,车辆火炮停在红河边上一座长满橡胶树的山下。

 

到达指定位置后,时任连长的我带领班排长穿过橡胶林上山选择射击阵地。太阳升起,站在杂草丛生的山顶上向南俯瞰,一河之隔异国的地貌景物、人员车辆清晰可辨,身处对敌斗争的最前线,大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阵地位置确定后,大家先挖好炮位掩体,搬运弹药,然后沿着半山腰用铁锨镐头开辟修筑盘山道路。全连六门炮,一个排为一组,系上大绳,前拉后推,连夜将火炮一门门移入炮位,完成了战斗准备。

 

对空作战突然性强,为保证师指挥所的空中安全,我们不敢懈怠,除了吃饭睡觉,所有的时间都守在阵地上,在有针对性地开展各种适应性训练的同时,不断完善工事和伪装。

 

时光在紧张忙碌的备战中一天天流逝。这天傍晚下阵地后,从炊事班方向飘来一股熟悉的烹调猪肉的香味,肚里的馋涎一下子被勾了起来,我下意识地循味而去。进了炊事班帐篷,一个热气腾腾的白菜炒肉片正在出锅,另还有一个做好的荤菜。

 

“这么多好吃的!”我感到十分意外。

 

“师后勤发了点年货,我们为大家准备了点年夜饭。”司务长介绍。

 

“年夜饭?”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

 

“连长,今天是大年三十啊!”我这才如梦初醒。

 

平常,年前半个月迎新春的气氛就挺浓了,文艺演出电影频频……可这些日子以来,从上到下没一点动静,毫无节日到来的迹象,一门心思备战的我早就忘了还有过年这档子事。冷不防与春节牵手相拥,像发现了新大陆,又惊又喜。

 

开饭哨响,各班陆续来到炊事班集合站成方队等候就餐。我站在队伍前激动地说:“今天是除夕,晚上会餐!”队伍中一片哗然:“都年三十了?这么快!”有人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,既为突如其来的春节,也为难得的伙食改善。在橡胶林里安营扎寨以来,一天三顿多是清汤寡水,缺油少腥,大伙早就盼着开开荤了。

 

队伍解散后,以班为单位在橡胶树旁的空地上围成一圈,或蹲或坐。菜肴盛在各自洗净的脸盆里,主食既没有北方人爱吃的水饺,也没有南方人青睐的米线,仍是一成不变的米饭,唯一的亮点是荤菜充足。炊事班长高声承诺:“今天肥肉瘦肉管够,保证供应。”有人小声接着应答:“都吃好喝好啊,说不定这是最后的会餐了。”人们以水当酒庆祝新年,林子里洋溢着愉悦欢快的气氛,我的心却难以平静。

 

大战在即,这顿年夜饭对谁都有可能是“最后的会餐”!我们面临着生与死的考验。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当年入伍的新兵。毕竟这些人大部分来自农村,接受的教育相对较少,刚到部队就遇上了战事。此时,他们的情绪还稳定吗?

 

天色渐暗,冬季的橡胶林入夜后寒意袭人。我随着散去的人流来到主营区,马灯闪烁,其乐融融,战士们有的下棋、打扑克;有的聊天、听广播……

 

我把来自云南、贵州的两个新战士叫到一起,详细了解了他俩的家庭情况、家乡过年的习俗、当兵的经过。“要打仗了,怕不怕?”我开诚布公地问。“不怕!”满脸稚气的两人摇摇头,回答得很响亮。我感到欣慰,身为军人,畏战怯战是最可耻的。

 

部队几十年没打仗了,谁都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战争怎么个打法?会发生什么情况?说一点都不怕,那肯定不是事实。刚进入一级战备时,营里召集连队主官开会布置工作,讨论时不知不觉地就扯到了这个话题,战友们都表达了大体相同的意思:自己牺牲了不要紧,家里还有别的兄弟姐妹。这时,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我,在家庭普遍多子女的时代,作为独生子的我是十足的另类。在他们的目光中,除了担心,我还读出了几分不信任,仿佛我会因家庭情况特殊而胆怯似的。我不甘示弱地作了积极的表态。会后,教导员拍着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:“老弟,你就不该来当兵。”不动员独生子当兵是当时众所周知的政策,是我出于对军队的热爱才冲破阻力走入军营的。

 

几天前,上级机关来人宣布了战场纪律,号召我们在作战中创造自己和连队的光荣历史,这激发了我的英雄梦,心里虽有点本能的紧张,但更多的是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。战前训练中,我被一个新兵没投出去的手榴弹炸伤,在师医院手术取出弹片后,只住了两天,伤口没拆线就出院了。为确保出现紧急情况后能第一时间到达指挥位置,每天晚上我都到阵地连指挥所的猫耳洞里呆上几个小时,有时在那儿过夜。既然选择了从军,在战争到来的时候就理应以身许国。我相信,只要自己这个一连之长关键时刻冲锋在前,战士们就一定不会当孬种。

 

第二天,大年初一,我们依旧在阵地上备战。非常时期,是根本没有节假日这一说的。2月17日,战斗打响,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战友倒在了战场上,20天前的年夜饭果真成了他们最后的会餐。战后,我立了三等功,这既是对我表现的认可,也是对战前一些人担心和怀疑的回应。

 

当年5月我回家探亲时才知道,从年三十到初六,父母每天都到路上等我回家。虽然几个月没得到我的消息,但他们总抱着儿子会突然出现的侥幸心理徒劳地去等待。春节期间,当别的家庭热热闹闹欢庆团圆的时候,两个老人却冷清相对,终日牵挂和担忧我的安危,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。

 

就是这一年,在祖国南疆的橡胶林里,枕戈待旦的我们与春节不期而遇,悄然相逢,一顿简单的野外会餐几乎就是我对那个春节的全部记忆,就连具体日期也是后来才弄清楚的。如今,近40年过去了,我所经历的一个个花团锦簇的春节如同过眼云烟,了无痕迹,唯独那个曾被遗忘的春节刻骨铭心,随着年龄的增长,其印象在脑海中愈加鲜明清晰。